從科技金童到被告席:印尼前教育部長納迪姆與 Chromebook 弊案
一個被視為改革派的部長,怎麼會淪為被告?科技巨頭為開發中國家提供科技培力的美談,怎麼會演變成採購弊案?究竟是政權更迭的秋後算帳,還是印尼又一件透過裙帶關係中飽私囊的弊案?事情尚未蓋棺論定,讓我們接著看下去。
2020 至 2022 年間,印尼教育部以政府預算採購了逾 116 萬台 Google Chromebook 筆記型電腦,分發到全國各級學校。整個數位化教育計畫的預算規模高達 9.3 兆印尼盾3,是 Jokowi 政府第二任期最具規模的教育投資之一。
三年後,這項採購成為印尼近年最受矚目的弊案。檢方指控整起採購致國庫損失約 2.1 兆印尼盾2,案件牽連五名嫌疑人——包括前部長、前機要、前部會司長、前技術顧問——其中一人至今仍在海外被通緝中。
而站在被告席最前面的,是一位當年被視為印尼最具改革意象的政治人物:Gojek 共同創辦人、東南亞最具代表性的科技創業家、35 歲入閣的教育部長納迪姆(Nadiem Anwar Makarim)。
2025 年 9 月 4 日下午,在雅加達總檢察署特別犯罪檢察司大樓,他被宣布列為嫌疑人。當場換上拘留背心,被記者圍住。走向押送車時,他只丟下幾句話:「我什麼都沒做。神會保護我。真相會浮現。」1
檢方對他的指控除了主導整起採購之外,還包括一條更具個人色彩的:透過 Google 對其創辦的 PT AKAB(Gojek 母公司)的投資,使他個人財富增加 8,090 億印尼盾1。
一個被視為改革派的部長,怎麼會淪為被告?科技巨頭為開發中國家提供科技培力的美談,怎麼會演變成採購弊案?究竟是政權更迭的秋後算帳,還是印尼又一件透過裙帶關係中飽私囊的弊案?事情尚未蓋棺論定,讓我們接著看下去。
檢方的核心論述:事先布局
要理解這場審判,得先理解檢方的指控邏輯——而這個邏輯有點不尋常。
總檢察署法律資訊中心主任 Anang Supriatna 在 2025 年 9 月接受時代報 (Tempo)訪問時表示,本案的犯罪意圖出現在納迪姆「就任部長之前」,是透過對 Chromebook 採購的事先布局(pengkondisian)所形成3。換句話說,檢方認定犯罪不是從他擔任公職的決策開始,而是更早。
兩個時間點被反覆引用作為佐證。
第一個是 2020 年 5 月 6 日的 Zoom 視訊會議。檢方指控,納迪姆在這場會議上指示其他四名同案被告,要從 Google 採購基於 ChromeOS 的筆記型電腦2。第二個時間點是 2020 年 6 月——證明 Chromebook 優於其他作業系統(包括 Windows)的技術評估報告,要到這個月才正式發表2。決策先於評估,這是檢方論述的支柱。
更微妙的對比來自前任部長。Google 早在納迪姆上任之前就曾致函前教育部長 Muhadjir Effendy,請求參與教育部的資通訊設備採購。但這封信沒有得到回應。特別犯罪檢察署調查主任 Nurcahyo Jungkung Madyo 解釋,前部長之所以未回應,是因為 2019 年 Chromebook 在「最外、最前線、最落後」(3T)地區的採購試辦已經失敗2。同一封信,換一個部長就有了不同的命運。
8,090 億盾:從哪裡來、流到哪裡去
編按:印尼法的「圖利」與「受賄」
印尼《肅貪法》對公務員犯罪有不同條款。第 12 條規範「收受財物作為違背職務的對價」,類似台灣概念裡的受賄罪;第 2 條與第 3 條則規範「以違法手段使自己或他人不法獲利、致國家受損」與「濫用職權使自己或他人獲利」,較接近台灣概念裡的圖利罪。
檢方對納迪姆提起的是第 2 條或第 3 條的「擇一起訴」,沒有用第 12 條5。也就是說,檢方告的不是「納迪姆收了 Google 的賄賂」,而是「納迪姆的決策使他自己或他人不法獲利」。這個區別會影響後續攻防的邏輯:被告稱「納迪姆沒拿到錢」,只能反駁受賄型指控,而對於圖利型指控,還必須證明決策合法、且沒有第三方因此不當獲利。本案另有供應商與部會官員之間的收賄指控,被告是其他人,與納迪姆個人金流分屬不同案件線。
檢方對金流的指控大致是這樣描述的:Google 對 PT AKAB(Gojek 母公司,後與 Tokopedia 合併為 GoTo)的注資總額達 US$ 7.86 億;AKAB 將其中部分款項轉給 PT Gojek Indonesia;這筆錢最終流入納迪姆的口袋4。
支持這個推論的,是納迪姆的財產申報數字。根據 2021 年的「國家機關公職人員財產申報表」(LHKPN),他的個人資產從 1.1 兆印尼盾躍升至 4.8 兆印尼盾,主要增加來自有價證券5。檢方認為,這個躍升與 Google 注資的時間點吻合,且公證書記錄的投資金額與實際金額不一致,足以推論存在私下協議。
納迪姆在首日庭審宣讀的答辯狀(eksepsi)給出完全不同的版本。他說,Google 對 Gojek 的投資總額其實只有 US 6.8 億,與檢方數字有落差;其中 US 4.5 億是 2017 至 2019 年間注入,也就是他成為部長之前。「剩下的 US$ 2.3 億,是 2020 到 2022 年間 Google 為了避免股權被稀釋而行使優先認購權所做的 top-up,」他在法庭上說5。
對於那筆 8,090 億印尼盾,他的說法是:這筆錢確實存在,但沒有進他個人帳戶。Gojek 對 AKAB 有一筆同等金額的內部債務,這筆錢用於償還這筆債,是兩家由他創辦的公司之間的內部結算5。
納迪姆的辯護律師 Ari Yusuf Amir 指出:檢方自己對資金流向的描述,已經自我推翻了對納迪姆個人受益的指控4。
Google 從幕後走到法庭
2026 年 4 月 20 日的雅加達貪腐法庭審判庭出現一個罕見畫面:三位 Google 前高層以視訊方式作證。當辯方需要從矽谷請出前高層來解釋一筆款項的性質時,這場審判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印尼國內案件。
前 Google 支付業務副總裁 Caesar Sengupta 否認了檢方關於 2020 年 2 月會議的描述。檢方指控該場會議討論了大規模採購 Chromebook 的事宜。「我完全不同意這項指控,」Sengupta 說。
更具關鍵性的是前 Google Global Head William Florence 對「30% co-investment」的解釋。檢方在起訴書中指控,Google 承諾,只要教育部採購超過 14 萬台筆電並搭配 Chrome Device Management(CDM),Google 就會回饋 30% 的營收,這筆錢被用於支付科技團隊的薪資。
Florence 在法庭上澄清,所謂的回饋金其實是 Google 的「Partner Services Fund」(PSF)——一個給合作夥伴的生態系投資基金,發放與否與是否採用 Chromebook 無關,比例通常是 25%,會浮動,「所以也可能變成 30%。」
納迪姆自己的版本是:Google 的款項直接付給供應商,未經教育部,更未進入他個人。「我沒有收到、也沒有獲得任何一分錢的好處,」他在 2026 年 5 月接受時代報採訪時說6。
這場審判要的,不只是把錢的去向追清楚,還要將科技新創與發展中國家公部門之間,那種界線模糊的合作關係,給出一個法律上的定義。這不是個容易的任務。
幕間:Jokowi 的名字
回到 2026 年 1 月 5 日,納迪姆首次以被告身份出庭。
他在個人答辯狀裡花了相當長的篇幅,講述自己創辦 Gojek 的歷程:當年用一根根丁香菸、一杯杯咖啡,說服機車計程車司機加入這個彷彿癡人說夢的構想。「但我多年不退縮,事實證明 Ojek Online 現在已經是印尼經濟的支柱,」他說,並聲稱 Gojek 如今養活超過 300 萬印尼人9。
他接著解釋自己為何接下部長職位。當時他的事業正值高峰,身邊幾乎所有人都勸他拒絕,入閣只會在財務和名譽上對他不利,何況他沒有任何政黨支持。他自己也清楚這點。
但他還是接了。「佐科威(Jokowi)總統交付給我一份艱鉅而重要的任務,要盡快推動教育界的數位化,」納迪姆在法庭上說9。
這個名字在這個時間點被提起,本身就是一個訊號。納迪姆是佐科威內閣的人,而起訴他的,是普拉博沃(Prabowo)政府的總檢察署。時代報的報導從未把這層意思直接戳破,但時間軸自己會說話。
這個案件還有許多未明的事實:納迪姆的前秘書 Jurist Tan 仍在海外;Google 款項的法律性質未獲共識;檢方對個人金流的推論仍待法庭驗證。
但無論最終判決如何,這場審判已經拋出了一個對所有亞洲民主國家都成立的問題:當政權更迭遇上反貪腐執法,那條讓兩者不互相吞噬的程序界線,究竟要劃在哪裡?這個問題不只屬於印尼。
註釋與來源
- Jihan Ristiyanti & Iqbal Muhtarom,〈Mantan Menpan RB Abdullah Azwar Anas Diperiksa di Kasus Chromebook〉,Tempo,2025 年 9 月 25 日。https://www.tempo.co/hukum/mantan-menpan-rb-abdullah-azwar-anas-diperiksa-di-kasus-chromebook--2073069
- 同上。
- Riky Ferdianto & Mustafa Silalahi,〈Jaksa: Mens Rea Kasus Laptop Chromebook Sudah Jelas〉,Tempo,2025 年 9 月 13 日。https://www.tempo.co/hukum/perencanaan-korupsi-laptop-chromebook-2069423
- Riani Sanusi Putri & M. Khory Alfarizi,〈Rekanan Penyedia Chromebook Akui Ada Aliran Duit ke Pejabat〉,Tempo,2026 年 2 月 3 日。https://www.tempo.co/hukum/rekanan-penyedia-chromebook-akui-ada-aliran-duit-ke-pejabat-2112217
- Jihan Ristiyanti & Clara Maria Tjandra Dewi,〈Dakwaan Krusial Dugaan Korupsi Laptop Nadiem Makarim〉,Tempo,2026 年 1 月 9 日。https://www.tempo.co/hukum/sidang-korupsi-chromebook-nadiem-makarim-2105716
- Lani Diana & Mustafa Silalahi,〈Kesaksian Baru Dugaan Korupsi Chromebook Nadiem Makarim〉,Tempo,2026 年 5 月 3 日。https://www.tempo.co/hukum/dakwaan-jaksa-chromebook-nadiem-makarim-2133242
- Jihan Ristiyanti & Ahmad Faiz,〈12 Tokoh Ajukan Diri Sebagai Amicus Curiae di Sidang Nadiem Makarim〉,Tempo,2025 年 10 月 4 日。https://www.tempo.co/hukum/12-tokoh-ajukan-diri-sebagai-amicus-curiae-di-sidang-nadiem-makarim-2076148
- Tempo 編輯部,〈Pertaruhan Kasus Pengadaan Laptop〉,Tempo,2026 年 5 月 3 日。https://www.tempo.co/kolom/sidang-nadiem-makarim-chromebook-2133244
- Amelia Rahima Sari & Clara Maria Tjandra Dewi,〈Nadiem Makarim Sebut Nama Jokowi di Sidang Chromebook〉,Tempo,2026 年 1 月 5 日。https://www.tempo.co/hukum/nadiem-makarim-sebut-nama-jokowi-di-sidang-chromebook-21046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