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之外的代價：美伊戰爭下的全球南方，與三千萬海灣移工

美國與以色列於 2 月 28 日對伊朗發動軍事攻擊，至今剛滿一個月。戰場在伊朗本土，但由於伊朗軍方封鎖荷姆茲海峽、海灣地區油氣設施接連遇襲，國際油價急遽攀升，餘波殃及整個全球南方：巴基斯坦的加油站開始限量供油，孟加拉部分地區的油泵已經見底，斯里蘭卡宣布每週三為公定假日以節省燃料，埃及下令商場晚間九點關門。這些國家高度依賴進口能源，卻缺乏財政緩衝的餘裕，正承受著這場遠方戰爭最沉重的經濟後果。

而在海灣六國，還有另一群人的處境幾乎被忽視。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卡達、科威特、巴林、阿曼——這六個海灣合作委員會（GCC）國家的總人口約 6,200 萬，其中超過 3,500 萬是外籍人士，絕大多數來自南亞與東南亞。¹ 他們在油田、機場、建築工地與港口工作，恰好身處伊朗飛彈的打擊範圍之內。他們想走卻走不了，因為家鄉的家人全靠他們的匯款維生。²

油價海嘯襲向最脆弱的國家

荷姆茲海峽是全球石油運輸的咽喉，每天約有兩成的全球石油供應通過這裡。海峽封鎖加上海灣油氣設施遭到攻擊，能源價格飆升的衝擊迅速傳導至全球南方的進口國。

巴基斯坦約 80% 的能源仰賴海灣進口，當局預估國內汽柴油儲備將在數週內耗盡。政府緊急宣布學校停課、公務機關改為每週上班四天、半數公務員居家辦公，並削減公務用油配額。總理夏立夫（Shehbaz Sharif）在開齋節前宣布暫緩漲價，表示政府會「承擔」上漲的成本，但此前政府已核准每公升汽柴油調漲 55 盧比。卡拉奇工商管理學院執行長 S. Akbar Zaidi 指出，衝擊目前尚未完全傳導至消費端，「我預期未來幾週情況會嚴重惡化。」

孟加拉的處境更為緊迫。該國 95% 的石油依賴進口，燃料儲備預計數天內即將耗盡，部分地區的加油站在實施配給後仍已斷油。斯里蘭卡進口約 60% 的能源需求，且仍未從 2019 年開始的經濟崩潰中恢復，如今又實施強制燃料通行證制度。埃及是中東最大的能源進口國之一，政府於 3 月 10 日宣布汽油、柴油與瓦斯調漲 15% 至 22%，總統塞西（Abdel Fattah el-Sisi）稱此舉是為了避免「更嚴苛、更危險的後果」。¹

菲律賓的情況亦值得關注。該國 98% 的石油來自海灣，是對荷姆茲海峽依賴最深的國家之一。開戰以來，當地柴油和汽油價格已翻倍，菲律賓也因此成為第一個正式宣布「國家能源緊急狀態」的國家。總統小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在電視談話中宣布將採購一百萬桶石油，補充目前僅夠維持 45 天的庫存，並表示「所有選項都在考慮範圍內」。菲律賓駐美大使透露，馬尼拉正與華府交涉，希望取得豁免以便從受美國制裁的國家進口石油。然而，緊急狀態的宣布也引發國內爭議。菲律賓最大的勞工聯盟之一 KMU 批評，這是政府應對石油危機失敗的「自白」，並警告行政命令中的部分條款可能被用來限制勞工罷工權。運輸工人團體已計畫發動為期兩天的罷工，抗議油價飆漲與政府反應遲緩。⁶

這些國家面臨一個共同的結構性困境：民眾將更高比例的收入花在燃料和食物上，政府卻沒有足夠的財力提供安全網。雙威大學東南亞研究所教授葉金稜（Yeah Kim Leng）警告，當財政緩衝耗盡、稅收萎縮，燃料與食品補貼將變得不可持續，「隨之而來的撙節措施加上惡性通膨，可能引發大規模社會動盪和全面的財政危機。」¹

三千五百萬人的隱形戰場

海灣國家的繁榮建立在外籍勞動力之上。根據國際勞工組織的估計，超過 2,400 萬來自南亞與東南亞的移工在海灣合作委員會（GCC） 國家從事高風險、低保障的工作。⁴ 若加上來自中東、非洲等地的移工，GCC 六國的外籍人口高達 3,500 萬，佔總人口的多數。²

其中印度移工最多，約 910 萬人分布在六國，以沙烏地阿拉伯的 230 萬和阿聯酋的 436 萬為主。巴基斯坦約有 490 萬人，孟加拉約 504 萬人，尼泊爾 120 萬人，斯里蘭卡 65 萬人。² 他們蓋摩天大樓、維護煉油廠、在機場值夜班、在港口裝卸貨物。他們是讓海灣城市運轉的基礎力量，卻佔據社會中最脆弱的位置。

移工勞動研究者 Usman Jawed 說，「他們的薪資更低，住在隔離的勞工營區，居住條件的防護也更差。當火箭在頭頂爆炸、碎片落下，他們承受的風險就是比較高。」³

碎片下的生命

戰爭開打以來，海灣國家至少有 15 名平民喪生，其中 12 人是南亞移工：五名印度人、四名孟加拉人、兩名巴基斯坦人和一名尼泊爾人。他們的身分是司機、工人、清潔工和水手。³

3 月 1 日，一枚射向阿聯酋的伊朗飛彈在阿布達比上空被攔截，碎片落在乍耶德國際機場附近，擊中正在值夜班的 29 歲尼泊爾籍保全 Dibas Shrestha。他來自尼泊爾廓爾喀縣一個偏遠山村，父親是退休警察，每月退休金約 200 美元。Dibas 到阿布達比工作，是為了幫家裡分擔開支——姊姊剛生了孩子，他寄了錢回去。他父親回憶：「他總說，『家裡的開銷不用擔心，我會做得更好。』」消息傳到村裡時，先是媒體刊出一張罹難尼泊爾人的照片，但不是 Dibas。不久後，官方確認了他的身分。遺體隨後送回家鄉。³

六天後，在卡達首都多哈，25 歲的印度管線工 Kuna Khuntia 在住處附近聽到飛彈爆炸與碎片落地的聲響後，心臟病發倒下，隨後被宣告死亡。Kuna 來自印度東部奧迪沙邦的一個小村莊，2025 年底才到多哈工作。他的家人為了兩個姊妹的婚禮借了 30 萬盧比（約 3,200 美元）的債，全靠 Kuna 每月匯回的 1.5 萬盧比（約 164 美元）來償還。他的父親 Jaya 說，「我們以為苦日子終於要結束了。」最後一通電話裡，庫納說「我在這裡很安全，別擔心。」那是父子倆最後的對話。²

在阿聯酋的一處石油儲存設施，巴基斯坦移工哈姆扎（化名）親眼目睹無人機擊中面前的儲油槽。「我們好幾晚睡不著。那架無人機離我們太近了，差一點就是我們。」在沙烏地阿拉伯的石油設施，孟加拉移工努爾（化名）也有類似經歷。他說他已決定合約結束後回國，「寧可回去掙扎求生，也不要活在恐懼裡。」²

而在伊朗的阿巴斯港（Bandar Abbas），一群印度海員被困在錨泊的船上。他們拍攝了求救影片：「轟炸一直在進行，公司不聽我們的。請救救我們。」印度前進海員工會表示，目前約有兩萬三千名印度海員在受衝突影響的海域工作。³

走不了的人

哈姆扎說出了許多移工的心聲：「我們想回去，但回不去。家人靠我們養活。這裡很危險，但如果我們停止工作，他們就沒飯吃。我們沒有選擇。」²

這不只是個人困境，而是結構性的枷鎖。南亞五國從海灣收到的匯款總計約 1,030 億美元。其中巴基斯坦從海灣收到約 383 億美元，佔其 GDP 近一成；斯里蘭卡約 80 億美元，佔 GDP 約 8%；尼泊爾約 50 億美元，佔 GDP 逾一成。^{2, 3} 即使是經濟規模龐大的印度，從海灣收到的 500 億美元匯款佔 GDP 雖僅約 1%，卻集中支撐著數百萬底層家庭的生計。²

新德里管理學院研究移民經濟學的學者 Imran Khan 指出，這些移工往往是被貧困驅使到海灣的，而近年西方國家大幅提高了藍領移工的入境門檻，使中東成為少數可去之處。「他們不能輕易辭職，收入會立刻中斷，家鄉幾乎沒有替代的工作機會。」

巴基斯坦研究機構「人口與福祉研究卓越中心」主任 Faisal Abbas 警告，如果局勢惡化，影響將超出匯款本身：「移民模式可能被打亂。許多勞工可能返國，原本計畫出國的人也會重新考慮，這將進一步加劇本就嚴峻的失業問題。」²

制度性的脆弱

移工在海灣的脆弱處境並非戰爭才造成的。海灣國家普遍實施的 Kafala（雇主擔保）制度，嚴重限制了移工更換雇主、轉職或自行離境的權利，形成有利於剝削和強迫勞動的結構性條件。護照扣押、欠薪、超時工作等問題長期存在。在多數 GCC 國家，女性家庭傭工甚至被排除在勞動法保障之外。⁴

這套制度的影響並不限於海灣。在黎巴嫩，同樣實施 Kafala 制度，約有 25 萬名移工在當地工作，其中多數為非洲籍家庭傭工。以色列在對伊朗開戰的同時，也因真主黨的火箭攻擊而對黎巴嫩發動空襲，造成數百人死亡、80 萬人流離失所。這些非洲移工因 kafala 制度的限制，無法在未經雇主同意的情況下離境，實質上被困在戰區之中。⁵

這些結構性問題在沙烏地阿拉伯的「願景 2030」國家轉型計畫中尤為明顯。這項由王儲穆罕默德推動的大規模基礎建設計畫，涵蓋紅海沿岸的未來城市 NEOM 等數十個超大型工程。調查報導與紀錄片引用的數據顯示，自 2017 年以來，與「願景 2030」相關建設項目中的移工死亡人數估計達兩萬一千人，更多案例未被記錄或追蹤。⁴

戰爭爆發後，菲律賓、印尼、泰國和巴基斯坦等國已啟動撤僑計畫。但撤僑面臨領空關閉、航班成本飆升等實際障礙。更根本的問題是，亞洲各國政府長期以來各自為政，以個案方式處理移工權益爭議，缺乏持續的區域合作機制。《外交家》（The Diplomat）的分析指出，如果衝突持續升級，數百萬亞洲移工可能成為附帶損害——既是戰區中的人身風險，也是戰後經濟衝擊的承受者。⁴

看不到盡頭

戰爭進入第二個月，沒有任何停火的跡象。對全球南方的開發中國家而言，最壞的情況可能還沒到來。

巴基斯坦永續發展政策研究所研究員 Khalid Waleed 指出，隨著 4 月小麥收割季展開，柴油價格高漲將直接推升食品通膨。「聯合收割機、脫粒機、從田間到磨坊的卡車，全都靠柴油運轉。」他說，「對一個最底層兩成家庭以麵粉為主食的國家來說，這可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¹

在尼泊爾的廓爾喀山村，Dibas Shrestha 的父親仍然難以想像接下來的日子。Dibas 原本計畫在海灣工作幾年後回鄉，攢夠錢開一間小生意，親戚們已經在商量他的婚事。「他總跟我說，等他回來，就要結婚、好好過日子。」他的姑姑 Sita Shrestha 說，「國家之間或許有戰爭，但無辜的人失去了生命。」³

來源

1. John Power, "From Pakistan to Egypt, Iran war drives up prices in Global South," Al Jazeera, 2026-03-25. 連結
2. Aatif Ammad, "Deaths and debts: Missiles in Gulf shake millions of South Asian families," Al Jazeera, 2026-03-26. 連結
3. Meghna Bali, Bhat Burhan, Som Patidar, "'I have no words': The Iran war death toll reaches the Himalayan foothills," ABC News Australia, 2026-03-15. 連結
4. Nicasio A. Pimentel, "Asia's Invisible Workforce in the Middle East: The Geopolitics of Migrant Labor Safety," The Diplomat, 2026-03-20. 連結
5. BBC News, "African domestic workers stranded in Lebanon," Focus on Africa, 2026-03-13. 連結
6. Suranjana Tewari, "Marcos promises 'flow of oil' as Philippines declares energy emergency," BBC News, 2026-03-24. 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