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戰爭：日本與各國如何從中國的「卡脖子」手段突圍

面對中國將關鍵原料稀土武器化，日本對於是否南鳥島的海底礦產之上陷入了兩難，國際強權也對埋藏在太平洋深海的礦藏虎視眈眈。

南鳥島沖の深海底で取られた希少なレアメタルを含んだ鉱物「マンガン団塊」＝東京都港区で2026年6月26日、小林努撮影。source

關鍵礦產武器化

事情要從 2026 年 5 月、幾名「富士電機」集團員工在中國被拘留說起。據消息人士透露，中方指控他們把稀土磁石組進產品、從中國出口後，再於日本境內拆下取出稀土，因而押走兩人。這種在日本國內把稀土取出的做法，被在地日商私下稱為「偏門」，一度在特定海關的默許下悄悄流行¹。

之所以走旁門左道，是因為去年十一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台灣有事」發言，引起北京強烈不滿，隨即以稀土出口管制做為脅迫手段。中國海關總署的數字顯示，今年五月輸往日本的稀土較前月大減 34.6%、僅剩 123 噸；同期輸往全球僅減 7.7%，針對性再清楚不過。一名經產省幹部分析，中方已摸清「日本產業的要害」，一步步進逼¹。日本政府雖加緊推動供應來源多元化、扶植澳洲與東南亞的礦山開發，然而遠水救不了近火，從採掘到精煉，新礦場動輒要數年才上得了軌道；在那之前，面對車廠等大客戶「穩定供貨」的壓力，企業只能繼續仰賴便宜的中國貨¹。

這正是中國的底氣，他們在稀土領域佔有絕對主導權：掌握了約全球七成的採掘產量，而精煉產量更高達九成，並嫻熟地把稀土當外交牌來打——2010 年中日交惡時限制對日出口、面對第二次川普政府的關稅，也以稀土的出口管制做為反制手段、逼對手讓步²。為了不再讓對手掌握要害，每個稀土進口國都急著另尋活路，而日本，把目光投向了深海。

深海下的大秘寶

「日本將變成不必為稀土發愁的國家，這也是安全保障。」今年二月眾院選期間，高市早苗站上街頭演說台，對沉睡在日本經濟海域裡的礦藏寄予厚望³。

底氣來自南鳥島。這座日本最東端孤島的外海、水深 5,200 到 5,700 公尺的海床上，日本財團^註與東京大學在 2024 年鎖定了一片錳結核密集分布的海域，推估蘊藏約 2.3 億噸——單是鋰電池不可或缺的鈷，含量就可能相當於日本國內 75 年的用量⁴。海底礦分四類，日本更是全球唯一在專屬經濟海域同時擁有這四類的國家³。

編按：日本財団 The Nippon Foundation，日本規模最大的公益基金會，源自競艇收益，與企業集團意義的「財團」無關

政府主導的研究團隊，已在南鳥島外海成功撈起含稀土的泥漿。計畫主持人石井正一回憶那一刻：「歷經艱難撈上來的泥水，看起來簡直像金色的。」團隊計畫 2027 年試掘，目標日採最多約 350 噸，藉此評估商用的採算性³。經產省把最接近商業化的錳結核，押注在夏威夷外海的公海礦區，鎖定 2030 年代初投產⁴。

只是，全球至今沒有任何國家真正達成海底礦的商業生產。道理很簡單：陸上的礦更好挖，採掘與運送的成本也更低³。

面對未知，如履薄冰

就在開發號角吹得最響時，最早鼓吹的人卻先踩了煞車。

「一旦『能採就盡量採』的輿論成形，恐怕會一口氣碾壓過去，我心裡浮起一股戒慎之情。」日本財團常務理事海野光行，盯著手中的錳結核試料坦言⁴。這塊黑褐色礦石長到拳頭大，據說花了約一千萬年；而人類對它所在的深海，所知卻近乎空白。

深海被稱作「比宇宙更遙遠」的世界。高壓、無光，那裡演化出的特殊生態，或許藏著生命起源的線索，卻多半仍是謎⁴。撈取錳結核時，海底沉積物會揚起、形成名為「羽流」的濁霧。英國國家海洋學中心等團隊 2025 年在《自然》期刊發表的論文指出，四十多年前太平洋一場小規模試掘的痕跡至今猶存，生態也尚未完全復原⁴。

日本財團為此投入約 200 億日圓，分析南鳥島海域錳結核密集之謎，以及開採對海底生物的影響，並在內部悄悄定下「暫停」的方針⁴。海野說得直白：「就算累積再多數據，若還是無法判斷該不該推進商用，把判斷交給下一個世代，也是一種選項。」⁴

法外之海

日本的謹慎，卻映照出國際規則的失序。被稱為「海洋憲法」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把不屬任何國家管轄的公海深海礦定為「人類共同的財產」，交由國際海底管理局（ISA）統一管理。在許可範圍內，170 多個締約國可從事研究性探勘，但公海商業開採至今無規則、也無先例⁵。

隨著世界各國對關鍵礦物的需求一路攀升，國際能源總署估算，在本世紀中達成溫室氣體淨零的情境下，其整體需求到 2040 年將暴增為 2020 年的六倍⁵。而打破這份規則平衡的，正是美國總統川普。2025 年 4 月，他簽署行政命令要「解放」海洋礦物，指示加速審查，甚至把手伸進本國管轄之外的海域，並白紙黑字寫明要對抗中國影響力的擴張⁵。ISA 事務局長卡瓦留警告，任何片面開發深海底資源的企圖，都可能違反公約與 ISA 框架下的國際義務⁵。

各國並未站在同一陣線。英、德、法等約 40 國支持在取得足夠科學證據前暫停開採；資源國挪威一度逼近全球首例，卻因預算卡關被推遲到至少 2029 年⁵。日本則走著鋼索：一面在 2026 年 3 月與美方簽下加速開發的合作備忘錄，一面向 ISA 成員國重申未來仍將依規則行事⁵。研究國際海洋法的學者伊耶克爾提醒，締約國不該支持任何繞過 ISA 的美式開採；就算倉促立規也難改變美國政策，反而可能損及國際規則本身的信任⁵。

走鋼索的太平洋島國

海洋礦物之爭的最前線，落在幾個人口不到兩萬的太平洋島國。

庫克群島的專屬經濟海域裡，估計沉睡著 67 億噸錳結核，光是鈷就相當於全球數十年的年產量，被視為單一國家海域中規模最大者⁶。這個小國同時與中國（2025 年 2 月）、美國（同年 8 月）簽下海底礦產合作，把兩個超級大國一併放上天秤⁶。歷史淵源深厚、被庫克群島視為「家族」的紐西蘭，因事前協商不足而猛烈反彈，一度凍結金援⁶。

面對每日新聞專訪，總理布朗把紐西蘭喻為「家族」，美中則是「好朋友」，強調自己看的不是狹隘的地緣政治，而是更寬的「地緣經濟學」⁷。他說，關鍵是「讓開發夥伴多元化，不依賴任何單一國家」；並借鏡太平洋既有的漁業共管經驗，希望國民不只收採礦權利金，還能在整條價值鏈上分潤⁷。對與日本合作，他同樣表達了興趣⁷。

鄰國吐瓦魯，態度則更為審慎。總理提歐坦言中國影響力擴大「無法否認」，卻堅決反對太平洋淪為大國角力的舞台，並要求在商業開採前掌握更可靠的研究資料⁶。主張暫停開採的環保組織「綠色和平」更警告，深海採礦恐助長新的資源對立與環境破壞，以及「流氓」對國際規範的侵蝕⁶。

另一個戰場：烏克蘭

除了海上，關鍵礦產的爭奪也在烏克蘭戰火下的一座小村上演。

烏克蘭是歐洲數一數二的礦產大國，鈦與錳的蘊藏量居歐洲之首，鋰則排第三²。2026 年 1 月，基輔把中部的多布拉鋰礦開發權，交給一個由美國政府部分出資、並有多名川普友好富豪掛名的共同事業體——這是在美方削減軍援之際，向華府釋出的訊號。烏克蘭總理斯維里登科形容，多布拉「只是把烏克蘭納入友邦戰略物資供應網這一宏大計畫的第一步」²。

另一頭，俄羅斯已占領烏國逾六成煤礦、約四成金屬礦床，普京擺明要把這些資源當成對美談判的籌碼²。地底的「寶藏」，攪動著各方人馬的算計。

村裡的人卻半信半疑。六十歲的農婦娜塔莉亞回憶，蘇聯時代政府調查團曾說「這裡埋著比黃金更值錢的東西」，可四十年過去什麼也沒發生。她更擔心：「別到頭來，開發商只留下污染和一堆廢鐵就走人。」開採鋰要耗掉大量的水，精煉又可能污染地下水，對這個靠務農為生的村子而言，絕非小事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