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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欲墜的普拉博沃經濟學：兩大旗艦政策的貪腐與財政風暴

印尼總統普拉博沃自 2024 年底上任後，推動不少野心勃勃的政策，而免費營養餐和紅白合作社，更是「普拉博沃經濟學」中的旗艦計畫。然後將近兩年過去，紅白合作社接連傳出歇業，免費營養餐預算也遭到腰斬，這兩大政策的執行過程究竟遇到哪些狗屁倒灶的事？問題的根源又在何處？本期電子報與您一同看看

Ilustrasi: Tempo/Kendra Paramita. source

2024 年 10 月就任的印尼總統普拉博沃（Prabowo Subianto），以國旗的紅白雙色作為執政品牌：內閣命名為「紅白內閣」，最響亮的競選承諾也化為兩項旗艦政策——供應全國學童、孕婦與幼兒的「免費營養餐」（Makan Bergizi Gratis, MBG），以及要在八萬多個村里遍地開花的「紅白村合作社」（Koperasi Desa/Kelurahan Merah Putih, KDMP）。前者 2026 年預算一度編列 335 兆印尼盾（約 200 億美元），後者被印尼(Tempo) 形容為一場 400 兆盾的豪賭。

然而政策上路不到兩年，兩大支柱同時出現龜裂。檢察總署自 2026 年 6 月起偵辦營養餐弊案，包括前署長在內的四名國家營養署（BGN）高層成為被告，現任署長也遭點名；偵辦過程更引爆警、檢互揭瘡疤的機構大戰，74 公斤黃金與近半兆盾現金在搜索中曝光。合作社這頭，儲備經理的軍事化集訓奪走五條人命，反貪組織「印尼貪腐觀察」（ICW）更揭露皮卡車採購案高達 5 兆盾的尋租疑雲。與此同時，經濟動能轉弱、印尼盾兌美元一度貶至歷史低點，政府被迫對營養餐預算連砍兩刀。街頭上，抗議學生要求兩項政策一併喊停。

本文以《時代報》評論〈普拉博沃經濟學的搖晃支柱〉為分析框架，先看這兩項「德政」在普拉博沃政經藍圖中扮演的角色，再以《時代報》列調查報導為血肉，拆解弊端如何從制度縫隙中長出來——以及為什麼有人說，這是「打從念頭開始，就被設計成可以貪的計畫」。

普拉博沃經濟學：榨取式經濟與虛假意識

評論作者 Firdaus Cahyadi 與 Bagja Hidayat 指出，「普拉博沃經濟學」(Prabowonomics) 立基於兩大支柱。第一根是「榨取式經濟」：以糧食與能源自給的民族主義口號，包裝大規模糧食莊園、能源作物開墾與礦業下游化，作為衝刺 8% 經濟成長的引擎。而然這樣的成長代價不斐：根據 Auriga 基金會統計，2025 年印尼毀林面積暴增 66%、達 43.4 萬公頃；農業改革聯盟（KPA）同年記錄到 341 起土地衝突，波及 91 萬公頃土地。¹

榨取必然引來反抗，於是需要第二根支柱：製造「虛假意識」。在這套分析裡，MBG 與 KDMP 的功能，是把榨取式經濟造成的結構性貧窮「局部化」成技術問題：有了免費營養餐，人民不再追問自己為何貧窮；有了村里合作社，人們忘了資源正從鄉村流向城市財團的口袋。¹

政策學者 Desy Hariyati 則從公共政策學給出互補的診斷。她區分「執行失敗」與「設計失敗」：前者是好政策被執行壞了，後者是政策從擬定那一刻起就有缺陷。MBG 與 KDMP 同屬後者——兩者皆誕生於競選承諾，被官僚機器直接翻譯成必須限期達成的數字目標，沒有問題界定、沒有小規模試點、沒有真正的利害關係人參與。她稱之為「設計性失敗」（failure by design）。²

免費營養餐：錢跟著「點位」走

免費營養餐（MBG）的供餐單位，也就是印尼媒體與民間慣稱的「廚房」，其正式名稱是「營養達成服務單位」（Satuan Pelayanan Pemenuhan Gizi, SPPG）。制度誘因十分直白：政府每份餐支付 1.5 萬盾，每座掛牌「廚房」另可日領 600 萬盾獎勵金，開辦時還有 5 億盾啟動金入帳。^3,4 錢跟著「點位」走，「點位」於是成了待價而沽的商品。

西爪哇蒜商 Jaya Sartika 的遭遇便是縮影。2025 年初，自稱代表各家基金會的業務員找上 Jaya Sartika 推銷「廚房」投資，條件是從每份餐費抽走 2,000 盾，名目是「基金會的租借費」。他後來找到只抽 1,000 盾的基金會才入場，孰料廚房快蓋好時，許可證突遭撤銷，點位被轉給別人——而新冒出的廚房，被指與國家營養署（BGN）前高層有關。更蹊蹺的是，隨即有陌生人上門，聲稱在 BGN 有門路、付錢就能恢復許可。「他們怎麼會知道我被撤照？」他向《時代報》表示不解。³

答案或許藏在檢方的偵訊筆錄裡。前 BGN 副署長 Sony Sonjaya 供出 29 個、後來增至 41 個曾插手「廚房」點位的名字：包括 4 名現任部長或副部長、10 名國會議員、3 名執法人員；警察機關本身更經營著 1,179 座廚房。^5,6 他供述的重點對象，是代號「NSD」的現任署長 Nanik Sudaryati Deyang——《時代報》記者在東爪哇馬迪溫與西爪哇德波克實地走訪，發現多座廚房與她的親族、舊部，以及她曾任副主席、由普拉博沃親自創立的「國家團結運動基金會」（GSN）系統有關。Nanik 未回應置評請求。⁵

更荒謬的是「幽靈廚房」。中爪哇芝拉扎縣代理縣長 Ammy Amalia 清查出至少 10 座掛了牌、領了編號、卻從未開伙的廚房：「上傳的照片有的是隨便從網路上抓的，跟現場看到的完全是兩回事。」在大雅加達的南坦格朗市，協調員甚至發現五個「廚房」的登記座標落在海上；她向總部檢舉後，座標竟悄悄從海裡搬到一所小學旁。而芝拉扎的核定點位，短短半年多從 169 個暴增到逾 300 個。問題在於，只要取得編號，虛設的廚房照樣可能坐領每日 600 萬盾獎勵金。⁴ 一名國家營養署官員透露，6 月全國學校放假、撥款理應下降，對基金會的月撥款卻從 5 月的 11 兆盾反常攀升到 12 兆盾。⁵

坐上餐桌的孩子也未必安全。據國家人權委員會統計，截至 2026 年 5 月，免費營養餐食物中毒受害者已達 3.8 萬人，幾乎全是孩童。當數千座廚房在沒有食安認證的情況下開伙，評論者直言：集體中毒不是異常事件，而是錯誤設計的邏輯後果。²

排擠效應也已浮現。《時代報》社論指出，道路養護與教育預算被 MBG 吸乾，各地約聘教師遭解聘，教師與公民團體已就教育預算挪用告上憲法法院。社論的結論毫不留情：「MBG 必須停辦。這項計畫打從一開始——打從念頭起——就被設計成可以貪的。」⁶

辦案辦出「香蕉共和國」

*Ilustrasi: Tempo/Kendra Paramita*. source

弊案的偵辦本身，又演成另一場大戲。檢方辦免費營養餐辦進了警界：7 月 1 日「警察節」當天，一名派駐國家營養署（BGN）的現役警察准將成為被告。上週末警方旋即反擊，以三件舊案為由，搜索與特別刑事犯罪副檢察總長 Febrie Adriansyah 有關的 13 處地點，起出 74 公斤黃金與近半兆盾現金；檢方則調來數十名持槍的軍人進駐雅加達警察廳索回扣押物，並看守 Febrie 的宅邸。⁷

警、檢、軍各有政治靠山，普拉博沃至今按兵不動。《時代報》社論警告，若這場互揭瘡疤最終以政治交易收場，反貪的希望將瞬間破滅——並借用作家歐亨利 1904 年創造的詞彙，稱這是「香蕉共和國」的風景：貪腐不再是罪行，而是鞏固權力的籌碼。⁷

經濟逆風下，先砍預算再說

弊案連環爆之際，財政現實也逼上門。2026 年免費營養餐（MBG）預算編列 335 兆盾，占國家總預算一成以上，較前一年的 71 兆盾暴增近四倍，被分析師視為擴大財政赤字的未爆彈。6 月 11 日部長級會議放出「重新評估」的風聲後，雅加達綜合股價指數次日大漲 2.07%，MBG 評估計畫被列為推升因素之一——市場的反應，本身就是一種評價。財政部長 Purbaya Yudhi Sadewa 隨後證實，預算將從 335 兆砍至 268 兆盾，甚至可能更低；國家營養署同步宣布學校假期停止供餐等節流措施。⁸ 只是正如《時代報》的提問：砍預算，治得了治理的沉痾嗎？

紅白合作社：指令經濟與尋租疑雲

普拉博沃經濟學的另一根支柱「紅白合作社」（KDMP），早在規劃階段便爭議不斷。《時代報》社論指出，這 8 萬座合作社由中央下令、村長奉命成立，資金來自被扣留的村莊基金——第一年扣兩成出資，次年再以兩成作為向國營銀行貸款的擔保，形同挪用《村莊法》保障村民的錢，去進行一場 400 兆盾的「指令經濟」豪賭。⁹ 有社會學者估計，2025 至 2032 年被中央扣住挹注 KDMP 的村莊基金將達 335.4 兆盾，是同期實際下撥各村金額的兩倍以上。¹

更有甚者，錯誤政策的代價不只是金錢。6 月中下旬，KDMP 儲備經理的軍事化基礎集訓接連奪走五條人命。Desy Hariyati 指出，這些經理未來要扛起財務治理、供應鏈與行銷，政府卻安排 30 天、每人 3,000 萬盾的軍事化性格鍛鍊，合作社實務課程只分到 15 天、1,500 萬盾，評論狠批：「管理能力不是靠踢正步、跨越障礙養成的。」²

真正的引爆點是皮卡車採購弊案。奉總統令承建合作社硬體的國營企業 Agrinas，向印度車廠 Mahindra 採購 8 萬輛四輪傳動皮卡，卻經由中間商 PT BIG 進貨。「印尼貪腐觀察」（ICW）比對進出口數據發現，該車型進口均價僅約 1.69 億盾，即使加計一成半利潤與稅費，總價至多 15.5 兆盾；Agrinas 卻以每輛 2.55 億盾、總計 20.4 兆盾買單——中間 5 兆盾上下的價差流向何方？ICW 直指這是典型的「尋租」。而 PT BIG 直到進口前六個月，才在公司登記中增列「新車零售」營業項目；記者走訪其雅加達辦公室時，大門深鎖。¹⁰ 面對質疑，Agrinas 總裁 Joao Angelo De Sousa Mota 回應：「沒有代理商，Mahindra 就沒辦法在印尼賣車。」至於中間商賺了多少？「那是他們的事，不關我的事。」¹⁰

已經開張的合作社，日子同樣難過。雅加達 Blok M 的示範店，其 2025 年下半年結算顯示，可分配盈餘只有 7.8 萬盾（不到 5 美元），12 名社員全是幹部自己人。負責店務的公務員 Paiman 坦言：「如果不是本著公務員職責，我大概早就放棄了。」東爪哇 Bojonegoro 的 54 家合作社，員工原被承諾月薪 140 萬盾，實際拿到手的薪資竟只有 7.6 萬盾，引發員工罷工、一度關門；在北蘇門答臘、東爪哇 Jombang 等地，也接連傳出紅白合作社歇業。智庫 Celios 警告，這種由上而下、靠賣平價雜貨維生的模式，可能在第二、三年迎來倒閉潮，「撐得下去的恐怕不到 5%」。¹¹

即便如此，普拉博沃經濟學的列車仍未停下，只是悄悄降速：原訂成立 8 萬間合作社的目標，已於 2026 年腰斬至 4 萬間。合作社部長 7 月 12 日宣布 15,845 間完工，將請總統 8 月剪綵啟用；普拉博沃則在合作社節致詞時堅稱，合作社運動「將崛起為一股把錢留在印尼的經濟力量」。^11,12

結語：失去社會信任，誰來買單？

無論是社論所指的「邁向 2029 年大選的政治與資金整合」，還是評論所稱的「虛假意識機器」，兩項旗艦政策都已不只是政策辯論的題目，而是對印尼國家治理能力的一場公開壓力測試。⁹ Desy Hariyati 給眼下的治理模式起了個名字——「以傷亡換修正」（correction by casualty）：政策總在出了人命、輿論沸騰之後，才趕緊轉彎，而且多半只為平息風波，不碰根本規劃。² 弊案未了、機構互鬥、預算失血，政府不但不踩煞車、竟還繼續加速。學生在街頭怒吼，社論要求停辦，憲法訴訟也在路上。普拉博沃仍有時間但每拖一天，帳單上增加的就不只是印尼盾，還有整個社會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