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Roosa：印尼民主的問題在於尋租

source: John Roosa: Problem Demokrasi Indonesia Itu Perburuan Rente | tempo.co
author: Friski Riana, Erwan Hermawan
published: 2026-08-31T17:00

John Roosa 三十年前首度來到印尼，為的是研究 1965 年的九三〇運動。這位加拿大籍的歷史學家花了多年時間剖析大量文件、與相關人士會面，並查證關於那場導致數十萬人喪生的黑暗事件的種種發現。他的研究成果於二十年前出版，書名為《大屠殺的藉口：九三〇運動與蘇哈托的政變》（Dalih Pembunuhan Massal: Gerakan 30 September dan Kudeta Soeharto）。

Roosa 研究印尼歷史並不是事先規劃好的。他是受到妻子的影響——印尼社會史研究所（Institut Sejarah Sosial Indonesia）創辦人 I Gusti Agung Ayu Ratih——當時兩人正在美國攻讀博士。Roosa 認為，外國人研究印尼有兩種動機：愛與憤怒。「他們非常喜歡印尼人，但也對印尼的政治情勢感到憤怒。」他在 2026 年 8 月 26 日星期三對《Tempo》記者這麼說。

對 Roosa 來說，印尼不只是做研究的地方，也是第二個家。他每年都從加拿大飛十幾個小時到印尼。他說，有時候目的只是為了見朋友。

2026 年 8 月 3 日，Roosa 再次來到印尼。他不只與同行見面，也受邀擔任講者，在雅加達中區 Menteng 的 Megawati Institute 主講題為「制憲會議與指導式民主」的公開講座。他認為，印尼從來沒有機會享受民主。

Roosa 表示，他不同意把蘇卡諾總統貼上解散制憲會議、破壞民主的主要行動者這種標籤。在這場約一個半小時的線上訪談中，Roosa 也說明了導致印尼民主崩壞的若干因素。

為什麼印尼沒有機會享受民主？

在印尼歷史上，獨立之後確實有過認真建立民主體制的嘗試。問題是沒有實現。指導式民主從 1959 年開始，之後又被蘇哈托政權推翻。

問題出在哪裡？

印尼長期處於殖民統治之下。其實 1950 到 1957 年間是民主的。很多人認為民主從 1957 年開始崩解，我則認為民主的崩壞是從 1959 年開始。許多歷史學家和政治觀察家把印尼民主崩壞的原因歸咎於蘇卡諾。我不同意這種分析。

如果不是蘇卡諾的錯，那當時是誰摧毀了民主？

有兩個重要因素。第一，關於建國基礎（dasar negara）的僵局。制憲會議（Dewan Konstituante）耗費大量時間討論究竟該以什麼原則作為建國基礎。他們出版了兩卷逐字稿，記錄潘查希拉（Pancasila）與伊斯蘭何者應為建國基礎的辯論，可以說是制憲會議的公開門面。討論最後陷入僵局。一半的人要潘查希拉，其餘的人希望以伊斯蘭作為建國基礎。

第二個因素呢？

蘇門答臘與蘇拉威西的叛亂，例如印尼共和國革命政府與全面鬥爭（PRRI/Permesta）。對我來說那是嚴重的威脅，因為背後有美國支持。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是美國，威脅正是來自那裡。有很多鄰國加入美國陣營，要摧毀印尼。

美國支持 PRRI/Permesta 造成了什麼影響？

叛亂造成了緊急狀態。蘇卡諾竭盡全力對抗新殖民主義、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的國家。正因如此，蘇卡諾被美國聯手印尼陸軍高階軍官推翻。

包括蘇哈托嗎？

當然。帝國主義到現在依然存在。我想很多印尼人仍然看得到美國如何以帝國主義國家的方式行事。所有國家都必須表態，印尼也不例外：是要屈從於美國的力量，還是反抗。印尼從 1965 年起就屈從了。

美國帝國主義對印尼的影響是什麼樣子？

殖民時代，印尼經濟仰賴採掘產業。石油、橡膠、咖啡、糖這些出自印尼土地的商品被出口到國外。1950 年，印尼的民主剛起步、其他國家也才剛獨立，印尼的民族主義者期待能建立更多元的經濟體系，而不只是服務全球市場。我認為蘇哈托政權讓印尼回到了殖民時期的模式。

後果是什麼？

印尼在全球市場上賣原物料賺到的錢很少。很多美國和其他國家的公司在利用印尼的天然資源。直到現在，美國也只把印尼看成取得天然資源的地方。印尼賣了那麼多年的石油、棕櫚油、鎳和黃金，照理說應該很富有。1965 年以來，印尼確實是靠賣天然資源過活的。但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窮人？必須好好分析錢到底流到哪裡去了。

蘇哈托垮台之後，印尼有機會建立民主嗎？

確實有過建立民主國家的機會。很多菁英抓住這個機會來決定印尼的政治體制。他們說這才是真正的民主，例如新聞自由與表達自由。新的報紙和雜誌大量出現。媒體確實不能被審查，但至少到 2010 年為止，還是有很多書遭到查禁，包括我的書在內。這是一個相當能說明印尼表達自由狀況的案例。

學歷：

• 威斯康辛大學歷史系博士（1998）

經歷：

• 加拿大溫哥華英屬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教師（2004－迄今）
• 東南亞研究中心主任（Director of the Centre for South East Asia Research，2023－2026）

著作：

John Roosa

• Buried Histories: The Anticommunist Massacres of 1965-66 in Indonesia（《被埋葬的歷史：1965－66 年印尼的反共大屠殺》，2020）
• Pretext for Mass Murder: The September 30th Movement and Suharto's Coup D'Etat in Indonesia（《大屠殺的藉口：九三〇運動與蘇哈托在印尼的政變》，2006）
• Tahun yang Tak Pernah Berakhir: Memahami Pengalaman Korban '65: Esai-esai Sejarah Lisan（《永不結束的一年：理解 65 年受難者的經驗——口述歷史論文集》，2004）

在印尼建立民主最主要的難題是什麼？

從一開始，rent seeking（尋租）就是印尼最重要的問題，蘇哈托政權時期尤其如此。官員利用自己的職位謀取私利。2014 年佐科威（Jokowi）當上總統時，出現了很多新的期待。佐科威的高人氣反映了人民想要管住尋租行為的意願。我看到佐科威減少尋租的策略，是提升 state capacity（國家能力）。

意思是？

提高稅收，然後把稅收用在教育、醫療這類公共利益上。我看到佐科威挑選了非常聰明的人來改革官僚體系。一開始是這樣。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到了第二個任期，佐科威就不再採用這套策略了。

你的分析是什麼？

佐科威開始跟其他政黨妥協，所以沒有任何改變。印尼變回從前的樣子，就像佐科威上任之前那樣。

你怎麼看普拉伯沃政府？

佐科威在第二個任期跟普拉伯沃以及其他政黨妥協。從那時起，我看到印尼又變回從前的樣子。國家的錢在官員與大黨之間被瓜分。最近有很多官員利用職位謀取私利的案例。

免費營養餐（MBG）計畫裡有 rent seeker（尋租者）嗎？

我不是當代政治的專家。所有人都看得到 MBG 正在發生什麼事。這不只是民主的問題，也是 state capacity（國家能力）的問題——也就是國家徵稅、並把稅金花在公共利益上的能力。因為如果沒有民主，國家徵稅就可能像寄生蟲一樣。我並不是說印尼現在就是這種狀況。

有哪些國家是像寄生蟲一樣只顧徵稅的例子？

很多。現在川普治下的美國就是這樣。民主確實存在，但川普掌權，行事如同獨裁者。他把國家的錢用在自己的利益和自我滿足上。很多非洲國家也是這樣，用稅金去做的事並不是為了公共利益。

印尼的民主還有改善的希望嗎？

永遠都有希望——希望國家把稅金用在公共利益上。但必須對官員有所控制，民主在這一點上很重要。通常稅和公民權利之間存在某種關係。人民作為公民，如果知道那筆錢被國家用在什麼地方，他們並不會不願意繳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