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關係僵局下，台灣為何成為三方角力的核心？

一、冰封半年，日中外交的結構性失血

距離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國會說出「台灣有事可能構成日本存立危機事態」至今，已經過了半年，日中外交關係仍冰凍在那一刻。

自民黨高層西村康稔在五月三日、四日赴北京參訪機器人開發與自動駕駛據點，行程裡卻完全沒有安排與中國要員的會晤——這種安排對於這個層級的訪問來說極不尋常¹。跨黨派的日中友好議員聯盟也僅止於非正式接觸。聯盟領袖、前自民黨幹事長森山裕四月與駐日中國大使吳江浩會面後，向身邊人透露中國的態度「變得更加僵硬」¹。日本黃金週期間，議員聯盟未派遣訪中代表團，這在過去極為罕見。

熟悉中國近代外交史的東京大學教授川島真指出，公明黨脫離執政聯盟後，「兩國溝通管道明顯流失，這是一個很大的因素」¹。前首相安倍晉三在任時，曾透過時任公明黨黨魁山口那津男的人脈與中國高層搭線，2015 年的日中峰會也是這樣促成的。如今這條線斷了，而高市政權內部，與森山等資深親中派的連結也相當薄弱。

更尷尬的對照是：美國總統川普預計本月訪問北京會見習近平，台灣議題預期將是討論項目之一¹。當美中可能在台灣議題上直接對話時，日本——這個最早把「台灣有事」說成「日本有事」的當事者——卻連與北京的部長級溝通管道都還沒打通。

二、中國的劇本：從歷史批判到「現在進行式的威脅」

北京對日本的攻勢，並未隨時間鈍化，反而升級了。

三月底，日本防衛省在熊本與靜岡部署射程約 1000 公里的長射程飛彈。隔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措辭強烈地批評：「已遠遠超出自衛與專守防衛的範圍。日本的『新型軍國主義』正讓地區和平與穩定陷入危機。」²

慶應義塾大學教授加茂具樹認為，「新型軍國主義」這個標籤的意義「不只是把對日批判與歷史問題綁在一起的升級，而應該被理解為——把日本重新定義為『現在進行式的威脅』的概念」³。

最具象徵意義的是四月下旬，中國國營央視軍事節目讓專家公開了一段「最前線」交鋒：中國海軍空母「山東」艦載機殲-15 在沖之鳥島周邊海域向飛行中的自衛隊 P-3C 巡邏機無線通話——「不管你往哪邊轉，都在我方飛彈的射程內。」³本屬機密的通訊內容被公然播出，自然是軍方的意志。如今在中國軍中，展現強硬姿態正是政治正確。

三、日本的硬實力回應：飛彈部署與「軍備外交」

面對北京升級的論述戰與軍事壓力，日本的應對也在硬化。

黃金週期間，首相高市早苗親赴越南與澳洲，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則飛往印尼與菲律賓——四個國家全位於第一島鏈或第二島鏈附近。小泉五日在馬尼拉與菲律賓國防部長特奧多羅會談後強調：「菲律賓是戰略上不可或缺的夥伴。」⁴

關鍵在於日本三月底鬆綁的「防衛裝備移轉三原則」運用指針——撤除了將軍備輸出限定於救難、運輸等非戰鬥目的的「五類型」框架。這次解禁讓中古護衛艦輸出菲律賓成為可能，而菲律賓也對陸自的「03 式中距離地對空誘導彈」（中 SAM）表達興趣⁴。首相身邊人士透露，目前仍在「向各國說明：五類型已經撤除、這些限制不存在了」的階段⁴。

小泉在與印尼國防部長 Sjafrie 會談後對記者表示：「能就國防裝備移轉進行具體討論，把議論的質提升到不同的次元。我深信這對強化同志國關係有正面作用，也將連結到日本所期望的安全保障環境的創造。」⁴

但這套劇本的背後，藏著一個更不確定的變數：美國。川普四月六日在白宮記者會上點名批評同盟國「沒有幫忙」——韓國、澳洲、日本逐一被唱名⁴。日本防衛省一名幹部對毎日新聞表示：「在尖閣諸島或台灣有事時，美國真的會妥當介入嗎？」川普的不可預測，已成為日美同盟的不安定因素⁴。

四、中國的「惡役敘事」與多重施壓

如果只看中國對日本的批判口徑，事情會被低估。學習院大學教授、IOG 研究員江藤名保子指出，中國對日本動用的工具遠比論述戰廣，而且每一項都在發揮作用⁵。

高市發言後，中國駐聯合國大使傅聰兩度致信秘書長古特雷斯。江藤特別點出十二月一日的第二封信，內容主軸已從台灣問題的「軍事介入」轉成日本的「軍國主義復活野心」⁵。這個轉軸不是偶然——批判焦點從事件本身被刻意導向高市本人，目的是在日本國內製造「只要高市撤回發言就好」的論述空間，與在野黨支持層與左派勢力產生共鳴⁵。

論述戰之外是經濟脅迫：限制團體旅遊訪日、暫停水產品再輸入、勸告留學生自肅、延期日本相關活動。三月來日中國觀光客比去年同月驟減 55.9%⁶。軍事面，十二月初殲-15 戰機對航空自衛隊 F-15 雷達照射；一月六日，中國公告強化對日軍民兩用品出口管制，當日生效⁵。江藤觀察，中國刻意調整壓力強度，既不放任出現反日示威、避免衝擊在中日企；但也持續累積經濟代價，目的是「在高市政權周圍分裂輿論」。這就是中國所謂「輿論戰」的操作模式⁵。

但江藤更深的觀察是：日本不是被針對，而是被需要。中國正在把自己重新描繪為「全球領導者」，這幅自畫像需要一個對照組。「在這個政治脈絡中，日本被定位為『惡役』。」⁵江藤分析，去年四月中國對川普極端關稅措施的對抗、八月底九月初上海合作組織高峰會推出「全球治理倡議」，都是同一場戰略布局的不同段落——中國認為國際秩序動搖、自身國力相對上升，「話語權」擴張的好機已到。

換句話說，對日批判是中國奪取話語權的外交工具，是用「共同對抗日本」來拉攏第三國的敘事支點。江藤點出三重結構：對日本國內施壓高市政權下台的世論戰、對國際社會傳播日本是危險國家的輿論戰，以及試探川普如何反應的試金石⁵。

這就是日本面對的根本難題——硬實力撐住了第一島鏈，但中國打的是一場奪取「話語權」的長期戰，而日本至今的回應仍停留在「澄清誤解」。江藤主張，日本需要的不是更多說明，而是「自畫像」：「平和國家、成熟社會、海洋國家」⁵。其中「海洋國家」的自我認知，剛好可以與英國、韓國、澳洲、菲律賓等同為海洋國家的夥伴建立共同身分認同——這也正是小泉軍備外交所瞄準的對象。

五、高原明生：把對中政策嵌進 FOIP

如果江藤點出了問題，東京女子大學特別客座教授高原明生則嘗試提出框架。

高市五月二日在河內外交演說中，提出十年前安倍晉三所倡議的「自由開放的印度太平洋」（FOIP）的「進化版」——除了傳統安保，更納入稀土等重要礦物供應鏈強化等經濟安保面向⁶。高原認為，這個方向是對的，但日本還欠缺一塊關鍵拼圖。

他主張，FOIP 必須把對中政策*明確嵌入其中*。具體切入點之一，是擴大 CPTPP（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⁶。高市在演說中明確點名「菲律賓、印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具戰略重要性的申請 economy」，希望啟動加入程序。高原指出，特意使用「economy」而非「國家」這個字，「是因為心中有台灣」⁶。

但 CPTPP 議題的另一面更棘手：中國也已遞出申請。「若重視基於規則的秩序，把中國納入 CPTPP 是好事。」高原寫道。「但同時考慮到中國國有企業的補貼可能扭曲公平競爭，以及對其他國家屢屢實施經濟脅迫，加入後規則可能形同虛設，反而讓對中依存加深，威脅經濟安全保障。」⁶

這正是世界許多國家在與中國打交道時共同面對的兩難。高原的結論是：「除了就 CPTPP 在內的、自由開放的印太所構想的地區秩序，與中國認真對話之外，別無他途。」⁶競爭與合作是兩個輪子，必須一起轉——但目前轉得起來的，只有競爭那一邊。

六、台灣這一端：合作的萌芽，與自我傷害

而所有這些討論最終都繞回同一個地方——台灣。

日台之間的無人機產業合作，正在悄悄萌芽。台灣民主、社會與新興科技研究中心（DSET）整理顯示，2020 年以來雙方產業界已簽署 15 份合作協議⁷。日本經產省去年九月公布計畫，要在 2030 年前建造 8 萬架國產無人機，並強調要與「志同道合的國家」在馬達、電池等關鍵零組件上合作⁷。

DSET 政策分析師鄧鴻源向 Nikkei Asia 表示：「台灣在烏克蘭與東歐已證明的無人機馬達與電池的可靠性與生產能力，加上『非紅供應鏈』內的成本競爭力，使其成為協助日本確保日製無人機關鍵零組件穩定供應的合適夥伴。」⁷

但同一週，台灣國會發生了另一件事。

五月九日，國民黨與民眾黨在立法院聯手通過國防特別預算，將賴清德政府原本提案的 1.25 兆新台幣大砍 38%，最終版本為 7,800 億新台幣⁸。被砍掉的關鍵項目，正是國產無人機、反無人機系統，以及國產飛彈與彈藥量產能力⁸。保留對美的軍購，但本土不對稱戰力被閹割。

更值得玩味的是，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最近才以「和平任務」名義赴北京會見習近平，而她原本主張的版本只有 3,800 億；最終 7,800 億的數字，是黨內較資深對手的版本⁸。美國國務院發言人對路透社表示：「進一步延遲為剩餘擬議能力提供資金，是對中國共產黨的讓步。」⁸

前川普政府官員、台灣安全議題專家博明（Matt Pottinger）在台灣《天下雜誌》網路版投書警告：「台灣的反對黨應當記得，烏克蘭與伊朗大量生產的空中與海上無人機，如何讓世界上最強大的兩支海軍——俄羅斯與美國——分別無法在黑海與波斯灣自由行動。解放軍海軍在台灣海峽同樣脆弱，但前提是台灣必須緊急、大規模地製造無人機。」8

這一切呼應了駐台北獨立記者 Chris Horton 的尖銳論點。Horton 指出，今年以來，台北一直在反擊韓國、丹麥、巴西貶低台灣主權的舉措：韓國新上線的入境系統將台灣標註為「台灣（中國）」，丹麥要求台籍居民的身分證載明其來自中國，兩名巴西駐台外交官則在當地媒體訪問中聲稱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⁹。

「抹除台灣的不是中國，是我們自己。」⁹Horton 寫道，是那些聲稱與台灣人共享同樣價值的民主國家政府、機構與企業，為了討好北京而配合演出。但如今，連台灣自己的國會也加入了這場演出。

七、結語：兩個輪子，三個當事者

高原明生說，與中國交往需要競爭與對話兩個輪子一起轉。

把這個比喻擴展到三方，會看到一幅更不安的圖像：日本的抑止力輪子加速轉動了，但對話的輪子還沒啟動；中國的批判輪子全速運轉，對話的輪子已經停了半年；台灣呢——日本願意把第一島鏈的外交瞄準台灣、與台灣共構非紅供應鏈，但台灣自己卻在拆自己賴以自衛的牆。

當「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這句話讓日中關係陷入冰凍三尺的僵局，這句話接下來半年的重量，究竟會更重、還是更輕？答案不只在東京與北京的政治家手裡。

註釋

1. No spring thaw for Japan-China diplomacy 6 months after Taiwan spat（Nikkei Asia，2026-05-07）
2. 激動期の安保：日中覆う「不信の連鎖」（その1）（毎日新聞，2026-05-09）
3. 激動期の安保：日本は「新型軍国主義」？過熱する対日批判に見える中国の危機感（毎日新聞，2026-05-08）；激動期の安保：日中覆う「不信の連鎖」（その2止）「抑止力」向上、安心遠く（毎日新聞，2026-05-09）
4. 激動期の安保：防衛装備品を「トップセールス」高市政権 安保政策とその思惑（毎日新聞，2026-05-06）
5. 高市政権の外交課題 米中「停戦」のなかの日本――「日本像」の再考を（江藤名保子，地経学研究所 IOG，2026-01-14）
6. 時代の風：近隣外交の構想と実践 FOIPに対中政策を＝高原明生・東京女子大特別客員教授（毎日新聞，2026-05-10）
7. Led by industry, Japan and Taiwan plant seeds of drone cooperation（Nikkei Asia，2026-05-10）
8. Taiwan opposition votes to cut Lai's defense budget despite US urging（Nikkei Asia，2026-05-09）
9. China is not erasing Taiwan - we are（Chris Horton 投書，Nikkei Asia Opinion，2026-04-21）